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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罗】一日猫猫体验券

约2w5字,全文完。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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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白的光线洒遍了卧室。窗外除了偶尔路过汽车奔驰的声响,一片寂静,连鸟鸣都听不到一声,大约它们也像人类一样,被圣诞夜的雪逼退到了温暖的巢中。窗户微微向外开着一道缝,空气辅一进入卧室,就被火力全开的电暖气中和,源源不断地供给着新鲜但清凉的氧气。不远处,一件厚厚的黑色长风衣搭在椅背上,肩膀上被雪花浸润的湿痕还未完全褪去。桌上除了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和文具以外,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显示器沉静地闭合着,只有电源灯在一闪一灭。


随处可见的独居者公寓,温馨而安逸的冬日家居风景。如果不是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唯一的黑发生命体以外,任何物品、任何家具都是完完全全的陌生,罗西南迪一定能够更加轻松地欣赏眼前青年的睡颜。


他再度环视四周。虽然罗西南迪睡眼惺忪地醒来不超过一分钟,但他已经清楚地理解,这里是罗的房间。罗公寓的地址在他手机内存放了很久,但他不仅没有亲自造访过这里,甚至由于对于这一带太陌生,大脑虽然记得街区和数字,却无法投射为地图。在今天以前,罗西南迪唯一知道的,就是罗的家距离自己单位并不太远。


然而现在先把城市地理放在一边。从醒来的那一刻起,罗西南迪就有一种格外奇怪的感觉。此时,他低下头,瞪着下方的木纹桌面。他明明刚睡醒,却无疑是在站着。不仅如此,手脚和身体里都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这种充满真实的怪异感受,很像是有例会的早上他因为心理压力太大而会做的明晰梦,也许再过一小会他就能听到手机的闹钟。


罗西南迪又抬起头来,四处打量着房间,想找到更多的不合理,来促使自己从梦境中脱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书柜透明的玻璃门背后,藏着一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黄色物体。它头戴一顶红色兜帽,脸和身体由于距离太远,罗西南迪看不太清晰。但他知道,它是一只玩偶小猫,穿着红心衬衫,披着毛茸茸的黑色斗篷。因为就在两个多月以前,正是他本人在橱窗里看到了它,把它买下并送给了自己过生日的后辈。


而三秒钟之后,当罗西南迪意识到那只玩偶猫并非被摆在书柜之内,玻璃门上映着的其实是自己的倒影时,他一个倒栽葱,从床头柜上摔进了熟睡着的男人的怀里。






“柯拉先生,谢谢你今天出来陪我。”两个人吃饱喝足,在商场里闲逛时,罗突然有些拘束地说。罗西南迪转过身,伸出手,像以前那样使劲揉着对方的黑发。


“说什么呢?难得我不加班,能和罗一起品尝生日大餐,现在心情超级好。”直到后辈的黑发被他揉成一团乱,罗西南迪才收回手,转而揽住对方的肩膀。罗早就习惯了他粗暴的手法,只是用手背把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到一边。


“不仅请我吃饭,还送了我这么贵重的礼物。”罗一边说,一边举起左手,崭新的手表闪耀出银白色的光芒,衬得青年的手腕细长而有力,罗西南迪忍不住在内心里称赞起自己的眼光。


“我可是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平常除了自己的一点兴趣爱好以外,又没有什么能花钱的地方。”


“但是……”


“喂喂喂,别一脸凝重了,我可不是为了看你这副表情才挑选的礼物。嗯,是啊,如果收下觉得心有不安的话,就等毕业以后再还礼吧。我会好好期待的。”


罗是罗西南迪中学时的学弟,比他小两岁。最初,罗被自己的好友拉来参加摄影社团,看什么都臭着脸,还讽刺前辈留下的作品集是业余爱好者的自我满足,给罗西南迪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象。后来,他发现罗只是性格上直言不讳,对于真正认可的照片也会直爽地表达喜欢,同时还总能发现常人注意不到的关键点,渐渐地就对这位后辈产生了好感。社团内大部分成员都热衷于拍摄学校里的人和事物,甚至制成影片,只有罗西南迪对自然风景和静物情有独钟,几次周末他在公园里偶然撞见闲逛的罗,后来两个人就经常结伴出去游玩——主要事项是拍照,再相互点评作品。罗西南迪上了大学以后,两个人联系变少了许多,但等到罗也考上大学,罗西南迪大约每过两个月就会约罗出来吃一顿饭,聊一聊各自的生活。如今,罗已经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了,鬓角和下巴留起了胡须,面容也再也不像罗西南迪与他初识时那般青涩。然而,当罗西南迪微笑着递出拜托礼品店特地包装得精致的礼物时,对方还是紧张得额头出汗,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情。——即便如此,最终黑发青年还是老实地接过礼物,并且在拆开后立刻戴在了手腕上,这也是罗西南迪喜欢罗的地方。


手表是步入社会的象征,所以虽然知道罗大学毕业之后还会继续读几年研修课程,罗西南迪还是咬牙买了自己能负担的起的最贵的一款,也为此花掉了他工作以来大半部分的积蓄。而正因如此,对方能够爽快地接受他的心意,让他尤为高兴。


两个人肩并肩踏上电动扶梯,下到商场第三层时,罗西南迪忽然被旁边的柜台吸引了视线。他像溜冰一样飘了过去,罗不明其意地跟在他的身后。


“罗,你看这个小猫,像不像你?”


罗西南迪指了指柜台上一只戴着斑点帽自信微笑的棕色猫咪玩偶,转头看着后辈。今天罗没有戴那顶帽子,不过氛围上仍然有强烈的相似感。


“然后这边的就是我啦。”


在它的左手边是另一只金黄色的猫咪玩偶,不知为何脸上绣着小丑一样的妆容,但在玩偶脸上就消去了恐怖感,显得十分俏皮可爱。罗皱着眉头望了一会两只玩偶,仰头狐疑地看着罗西南迪。


“哪里像了?棕色的姑且不论,”罗伸手拿起了金黄色的猫咪,“这一只,只有颜色和柯拉先生的发色相近吧?柯拉先生也没有戴过这样的兜帽。”


“哈哈哈,小时候母亲给我买过一顶红心的帽子,你看这两边垂下的红心,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可以说一模一样。以前真的常常戴呢。”罗西南迪怀念地说。


“是吗?”罗准备把玩偶放回柜台,罗西南迪却已经拿出了钱包。


“决定了,把它们买下来给罗当生日礼物!”


后辈立刻瞪大了眼睛。


“不是已经送了我手表了吗……”


“礼物又不嫌多。”罗西南迪拿起两只玩偶,举到眼前,满心欢喜地瞧着。售货员小妹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一边笑一边接过玩偶,用袋子帮他装好,又去打单子,罗西南迪转过身拍了拍仍然一脸诧异的罗的肩膀。“而且,也是我想要。今天趁着罗的生日,就让我任性一回吧。一人一个,好吗?”


罗无可奈何地笑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玩偶。”


“唔,与其说喜欢玩偶,不如说看到的一瞬间就觉得和它们有缘啊。”罗西南迪挠着后脑,和罗一起向收银台走去。


“柯拉先生受同事影响,也开始相信缘分了吗?”


罗西南迪的上司是相当极端的星座信徒,他曾经和罗抱怨过,自己因为星座和客户相冲而被调整了工作分配的事。此时,他一边把信用卡交给收银员,一边回忆着办公室的姐姐给他灌输的知识点,深思熟虑地说:“提到这个,虽然我还是连星座的顺序和日期都记不住,但现在对鱼座配巨蟹,射手配白羊什么的已经倒背如流。罗是……天秤座,对吗?”


“啊啊,应该是吧。”


“那就是双子座了!”罗西南迪愉快地竖起一根食指。


“我又不相信星座。”罗的嘴角直向下撇。


“那这样的双子呢?”罗西南迪举起手里的袋子,撑开袋口,露出里面一对猫咪玩偶。对方忍俊不禁地挑起眉。


“既然我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一位,”罗西南迪拿出棕色的猫咪玩偶,抱在怀里,把袋子递给了罗,“金色的那一位就拜托罗照顾了。”


罗无言地接过来,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把袋子的提手缠绕在手腕上,又拿过罗西南迪手上的棕色小猫,小心地帮他放进大衣的侧兜。


“举在手上的话,很快就会被柯拉先生摔脏的。”


“对、对哦……”罗西南迪摸了摸大衣兜,庆幸它足够深,可以让一只玩偶在里面舒适地安眠,“回家以后,我一定得把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免得被我的茶啊烟啊波及。”


后辈忽然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我的房间很单调,没什么摆设,和玩偶可不搭啊。”


“罗不像我这么冒失,放在床头就可以吧?”罗西南迪快乐地弯起嘴角,“童话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桥段吗?总被认真爱抚、接受人类爱意的玩偶,会渐渐生出真正的‘心’。”


“那不是很恐怖吗?”


“诶?!明明很感人吧!”







总而言之,看来罗确实把玩偶放在了床头。先前男人的睡颜如今放大了几倍,现在罗西南迪甚至能够数清对方一根根垂着的睫毛。玩偶的视野比人类要窄一些,也让他不由得把注意力全部聚焦在后辈清秀的脸上。这家伙如果不是不好好睡觉,长出这么浓重的黑眼圈,到哪里都一定会是校草级别的人物,罗西南迪无来由地想。


也许是玩偶掉在床上的冲击打扰了青年的浅梦,罗忽然微微皱起了眉。没等罗西南迪来得及反应,对方的睫毛抖了两下,他与罗一双清澈的金眸对了个正着。罗西南迪吓得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又想到玩偶怎么可能会眨眼,慌忙再度睁开双眼。然而已经晚了,他的动作已经全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罗西南迪不敢呼吸——如果他还有呼吸——胸口也闷得发痛,仿佛那里长出了一只突突跳动的棉花的心脏。


罗眯起眼睛,揉了揉,慢慢坐起身来。罗西南迪仍然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森林熊面前奋力装死的旅客。


“又冒失摔下来了吗,猫先生。”


起初,罗西南迪不知道罗在和谁讲话。直到几只又长又直的手指夹起他的身体,他浮到空中,与黑发青年的视线相平齐。他忍不住又眨了几下眼睛,并且在对方的双瞳中清晰地看到了玩偶眨眼的奇特景象,然而罗并没有表现出一分一缕的惊慌。


“怎么,哪里摔痛了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下确定无误了,罗明明确确是在和他——和金黄色的猫咪玩偶说话。罗西南迪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在对方的注视下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是吗?那就好。”


罗把他轻柔地放回床上,打了个呵欠,穿上了拖鞋。罗西南迪仍然满脑子问号,他坐直身体,看着罗打开手机,快速地按了几下,然后晃晃悠悠地去洗手间洗漱。


难道说,罗的猫咪玩偶,一直都是会动的?


不,不,不,这也太超现实了。或许自己还在做梦?


罗西南迪再度回忆起了两个多月以前,罗生日那天的景象。买下玩偶后,两个人在车站告别。到家以后,他把棕色的小猫放在卧室的书架上,出门前对它说一句“我出门了”,或者回家之后对它抱怨“今天累死了”。到现在为止,棕色小猫表现得就像一只最平平无奇的玩偶,永远安静地微笑着站在那里,金棕色的眼睛不曾荡起过一丝不寻常的水波。


也许罗的这只玩偶身上有什么奇妙的魔法,而他,罗西南迪,昨晚傻乎乎地睡下,此刻却被困在玩偶之中,或许也与那种不知名的魔法有关。


既然如此,就要尽快找到破解的钥匙。


就在罗西南迪胡思乱想的时候,罗已经刷完了牙,脸上刚刚洗过,没有完全擦干,头发还湿淋淋地滴着水。青年坐在床边,又打了个呵欠。罗西南迪犹豫了一下,拽着罗的睡衣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玩偶虽然没有爪子,但四肢能够按照他的想法攀住衣物——果然,青年除了一句“好痒啊,猫先生”没有其他特殊的反应。罗揉了揉眼睛,拿过丢在床上的手机,愣了一下。罗西南迪探头看到屏幕上是罗在洗漱之前发给“柯拉先生”的消息,没有显示已读,也没有回信。


【上午9点,在车站见?】


罗西南迪知道罗为什么会发愣。从来,他接到罗的消息,只要手机在身边,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


“那家伙,不会又睡过头了吧。”


罗看了一眼床上的钟表,现在时间刚过8点。两个人约见的车站位于罗西南迪和罗的家的中线上,从任何一边过去,路程大约都要半个小时。按理说,“罗西南迪”现在应该已经起床洗漱了才对。


罗又皱着眉望了一会手机,把它扔回床上,留神地摸了摸罗西南迪的头。


“厨房很危险,你别跟过来。”


罗西南迪乖乖地爬到床上,看着罗走出卧室。不一会,远远地响起了灶台运转的响声,罗似乎正在给自己做早餐。罗西南迪又去看罗的手机,屏幕还没有熄灭,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悬浮着的钟表,不紧不慢地走动着,没有“柯拉先生”的回信通知。


这也是自然。罗西南迪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但既然他的意识在玩偶之中,那肉体很可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所以既看不到罗的消息,也做不到给他回信。罗西南迪试着张大嘴,他能摸到自己的舌头,然而不管他怎样努力,却无法出声,看来玩偶平时只能四处走动,不会和罗交流。罗西南迪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末端没有手,更没有五指,像是僵硬的黄色棒子。这样的手当然写不了字,但也许想想办法,能够在手机上打字,或者,他可以从书架上拖出一本书——


罗又出现在卧室门口,这次手里分别拿着一杯速食麦片和一杯咖啡。果不其然,把咖啡放在床头以后,青年第一步就是拿起手机,看到空空如也的通知栏以后眉头皱得更加用力。罗斜靠在床头,一边吃他简单的早餐,一边心不在焉地刷着网页新闻。罗西南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坐在他的身边。等到麦片和咖啡都消失在了罗的肚子里,青年把杯子拿去厨房水槽时,时间已经来到了8点20。该出门了。


罗西南迪看着罗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终坐下来,拨通了某一个电话。他当然知道电话拨给了谁,也当然知道罗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黑发青年怔怔地听了半天话筒中单调的拨音,最终关掉手机,大字型躺在了床上。


“听提示音,柯拉先生的手机是开着的,不是没电,或者不在服务区。”罗喃喃地说,“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罗西南迪有些急了。比起自己当前面临的奇怪问题,他更受不了被罗误解。


“果然,是因为我昨天说的那些话,太越界了?柯拉先生大概生我的气了。”


喂喂喂,笨蛋小鬼,不要自顾自地钻牛角尖啊!话说昨天,罗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吗?但不管说了什么,都不至于生气到不回信啊!你对我的了解和信任,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成千上万句辩白在罗西南迪发不出来声音的胸腔里冲来撞去,他想要去拽罗的衣摆,对方忽然翻了个身,把他轻轻抱在怀里。听着对方胸口属于人类的温热有力的心跳,罗西南迪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处何地。


“猫先生。我是不是……差不多也该放弃了?”


青年低沉的声线染上了忧郁的音色。罗西南迪在彻底理解这句话之前,他就愣住了。


放弃?


放弃,是指什么?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今天太麻烦你了。”


“没什么,我正好也在家里闲的无聊。”罗左右看了看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的人群,“圣诞夜的气氛还蛮不错的。如果不是看到柯拉先生的求助,我应该会在家里睡过去吧,也看不到这些气派的节日装饰了。”


“呜呜,抱歉,打扰了你睡觉的时间……”看着罗浓郁的黑眼圈,罗西南迪还是十分惭愧地挠着下巴,对方抬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可不是为了看你这副表情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的。”罗抿着嘴唇把之前的话还给他,罗西南迪笑了。


半个小时以前,他独自在公司办公室与工作苦战。一直单身的罗西南迪既没有能分享大餐的家人,也没有一起浪漫约会的女友,在这个节日的夜晚自然担起了加班的大梁。微笑着目送走最后一个同事,罗西南迪挽起袖子,关掉让他头晕眼花的图表,打开了一片空白的新文档。下周要拜访客户公司进行宣传演示,他必须要在今天至少列出骨架大纲。好在此前他已经利用碎片时间在脑中大致整理好思路,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在修补删改上。随着钟表的分针一圈圈转过,罗西南迪进度喜人,很快,文档就被黑色的文字填满。


电脑上的时间已经跳至夜晚十点。罗西南迪最后回顾了一遍自己的成果,满意地关上了显示屏。窗外隐隐约约地飘来圣诞颂曲的浮夸音调,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和肩膀,站起来,准备穿上大衣。


关上办公室的灯,看到公司大门自动上锁,把手揣到兜里时,他才察觉到不妙。


今天早晨,他错过了闹钟。为了不迟到,他胡乱穿好衣服,出门就跳上了出租车。开到公司时,他到处都摸不到自己的钱包,才想起钱包放在了另一件大衣的衣兜里,好在有位同事经过,替他付了钱,而他则用公司的卡请对方吃了一顿午饭。


下午到晚上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罗西南迪晚饭只草草吃了几口,因此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分文皆无。他绝望地又摸了一遍全身,确定自己既没有带钱,也没有带交通卡。当然,他也可以选择走回家,不过外面早早就应景地飘起了雪花,等到他走完大约三个小时长途跋涉的路程,即使摸到家门,恐怕也已经冻成了一具凄惨的活僵尸。最要命的是,手机偏偏在这时响起了电量不足的警示音。罗西南迪当机立断打开SNS的页面,在自己的账号页面发出了求救。


“有人现在在景观塔附近的都心商圈吗?H E L P!”


一分钟之后,他聪明伶俐又可靠的后辈打来了电话。听到罗西南迪几乎带着哭腔叙述完今日的波折历程,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冷静一点,我十五分钟以后到。”


确认过汇合地点以后,对方就挂断了电话。罗西南迪的公司租下了商场高层的一整层楼,他坐直梯下去,之后乖乖地坐在商场一楼中心的圆形池座旁边,一边观看圣诞夜的活动演出,一边把手机关上,放在兜里以节省电量。


过了十余分钟,黑发青年按时出现在他的面前,斑点帽之下的脸颊微微发红,外面一定很冷。经历过反复的道歉和道谢以后,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商场。雪片已经大得宛如天使的羽毛,远处景观塔上,红绿交织的圣诞灯景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不停闪烁,如同夜行飞机的航行灯。孩童兴奋地四处跑动,人群流向广场正中央悬挂着星星、缎带和礼物盒的巨型圣诞树。罗和罗西南迪也走近了圣诞树,那是一棵真正的、活着的高大云杉,两个人仰头欣赏了一阵深绿色的针叶和洁白的积雪。不知为何,树上还像七夕节一般,挂着五颜六色的许愿纸条。


“来许个愿吧,说不定明天早上圣诞老人就会替你实现。”尽管空气冷得刺骨,罗西南迪还是伸出两只手掌,毕恭毕敬地在胸前合十。


“圣诞节的许愿不是这种形式吧?”罗很怕冷,所以两只手还是揣在兜里。


“心诚则灵。”罗西南迪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很擅长许愿,遇到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许愿还有擅长一说?”黑发的后辈不由得笑了出来。


“听好了,接下来我要传授我的独家秘诀。”罗西南迪搓着两只手,低头看着对在一起的指尖,“许愿这件事呢,不能太贪婪。比方说,要是许愿自己中一亿元的彩票,不管神明有没有听到,实现的可能性都极低,最终当事人只会泄气,对一切失去信心。”


“那也是自作自受吧。”


“——而如果降低期望,把愿望改成稀松平常的小事,比如工资按时发放,即使真的实现,也谈不上收获多少快乐。”


“所以要取折中?”罗侧头望着罗西南迪,唇间呼出白色的雾气。


“聪明。”罗西南迪赞许地点头,“举个例子,‘捡到别人的钱包’——这种平常不太能遇到但又并非那么不可思议的小事,是最适合用来当做愿望的。前几年的新年,我在神社许了这个愿望,结果回去的路上真的捡到了钱包——里面有联系方式,我有好好还给失主哦!失主说里面有重要的邀请信,送了我两张游乐园的门票,我又转送给了学长和他的女朋友,最后毕业时是他帮我牵线的内推机会。这就是行好事有好报的美妙的连锁。”


“……真有柯拉先生的风格啊。”罗往指尖上呼了几口热气,照着罗西南迪的样子双手合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也来‘克制地’许个愿吧。”


看着后辈闭紧眼睛专心致志的样子,罗西南迪微笑着回望向圣诞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愿望。


车站距离商场并不远。圣诞夜远未结束,人群还没有踏上返程的高峰,车站除了长椅上打盹的流浪汉,就只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作人员。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气温仿佛骤然又下降了几度,连掠过脸颊的微风都变得更加寒冷。好在没等多久电车就进站了,罗西南迪和罗走进暖和的车厢,两个人都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过道中间,拉着拉环随车厢一起摇晃,时不时地闲聊几句。


“罗西?”


听到他们的对话,坐在他们面前座位上妆容精致的女子突然抬起了头。罗西南迪愕然地盯着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自己的哪位熟人。


“是我啦,是我。”


女人嘴唇一弯,潇洒地把烫卷的棕发拨到肩膀之后。罗西南迪看到她的指甲也配合圣诞的节日气氛,相间地涂着红绿星星和银色夜雪。


“啊……”


他总算透过厚重的妆容认出了对方,顿时感到一阵尴尬。罗好奇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女人,没有说话。


“你今天准备去哪放纵一场呢?”


“哪里的话,刚加班回来,准备回家。”罗西南迪低声回答,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刺耳。


“难怪啊~~”女人拖长了声音,“所以才在这个欢乐圣诞夜和男人一起坐车。真可怜。”


“而你只是一个人,连个女伴都没有。”罗忽然冷冷地说。


“哈?”女人顿时像被戳了痛脚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我现在可是要去参加午夜派对!认识这个包的牌子吗?听说过这张邀请函上的名字吗?反正你一定不懂吧。”


这时,报站声突然响起,罗西南迪觉得广播里大叔有气无力的低音简直宛如天籁之音。女人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肩带,看上去是要在这站下车。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在‘没用’的这个层面上。再见了,罗西。”


车门打开,女人最后甩下一句狠话,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起离开了车厢。等到电车重新摇晃起来以后,罗才皱着眉望向罗西南迪。


“那是什么人啊?真够恶劣的。”


“啊……”罗西南迪盯着自己的脚尖,把舌尖含在齿间,过了一会才小声说,“我大学时的,女朋友。”


后辈的金眸顿时瞪圆了。


“女朋友……?可是,柯拉先生都没有跟我说过——”


“当时罗正在高三的紧张复习阶段,所以就没有提。”罗西南迪望着漆黑的车厢玻璃,看到黑头发的青年还在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他不由得觉得嘴唇发干。“是和我同一届入学的人,被周围起哄,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也没有维持多久。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罗慢慢转回了头,也望着车厢玻璃。为了不和对方的眼睛撞上,罗西南迪收回视线,只是从眼角瞟着他的表情。对罗隐瞒自己曾经有过交往对象让他感到愧疚,但罗西南迪确实早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说实话,连对方的全名他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柯拉先生喜欢那种类型吗?”罗突然问道。


“怎么说呢,”罗西南迪苦笑道,“你看到的她和我刚认识她那会,区别大得像两个人。”


他想到女人的毛皮大衣,染后的棕发和两只手精心修剪过的美甲。大学时,她还是个一头黑色柔顺短发,笑容活泼,有一点粗放的女孩。


“不过,没交往多久,对方就因为我冒失次数太多,当众发火说我一点都不在意她的面子,是世界上最差劲、最不温柔的人,最后灾难一般地结束了关系。所以,还是都因为我识人不清。”罗西南迪想到那一纸杯扣在自己头上的可乐,苦笑变成了对自己的哂笑。


“柯拉先生明明很温柔。”罗垂下了头。


“真的吗?其实,大部分人都说我对周围太冷淡。现在想来,当时我可能也是希望自己能从恋爱中学到一些待人处事的经验,才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与对方交往。从结果来看,是彻底失败了。”


尽管如此,罗西南迪十分感激罗来安慰自己,于是伸手摸了摸后辈的黑发。对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把头偏到一边。


“……如果,柯拉先生一定要和那种女人谈恋爱,那还不如让我……”


“嗯?”


“……先来……把关。”罗的声音忽然理直气壮地提高了,“柯拉先生又冒失,又随波逐流,太容易被恋爱对象推着走。如果有下一个目标,在确定关系前,可以先让我见一见,以免柯拉先生被骗。”


看着对方气鼓鼓的样子,罗西南迪笑了。


“谢谢你,罗。”他轻松地说,“不过,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过了许久,对方才低声说。


“……我只是觉得,柯拉先生值得更好的人。”


之后的路上,两个人不再谈论不愉快的话题。他们聊起罗西南迪年底的奖金会有多少,罗毕业论文的进展,又聊起最近哪个社团的成员结了婚,哪个前辈又突然中断了博士学位跑去周游世界。上一次双方见面还是罗的生日,虽然才过了两个半月,虽然平时偶尔也有消息联络,但罗西南迪还是觉得和对方有说不完的话。很快,再有两站罗就要下车了,罗西南迪虽然有些不舍,但对方可是在圣诞之夜特地跑出来给他送零钱和交通卡,他找不到更多挽留的理由。


这时,罗西南迪猛然间想到明天也是周末,心中一动。


“罗,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他抓紧时间问道。


“没有特别的。”罗望着他,“毕业论文也交上去了草稿,导师返下来意见之前,没什么可做的。”


“我还是想为今天的事道谢。”罗西南迪松了口气,随后认真地说,“不仅仅是因为罗帮了我,还有……今天一个人加班到夜晚,独自听着节日的演出,确实有些寂寞。能见到罗,聊了许多事情,我真的很高兴。”


“干什么这么客气。”后辈的鼻尖微微发红。


“下周一又要忙起来了,不过明天我一整天都空闲。”罗西南迪继续说,“罗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水族馆,美术展,那种自己一个人就懒得动身的地方?如果有,我想陪罗一起去。”


对方没有回答,眉头困惑地拧起,在地上蹭着脚尖。不希望让对方感到困扰,罗西南迪又和善地说。


“没有想法的话,就在家好好休息过圣诞节,我这句话一直有效,可以留到新年以后。”


这时,罗抬起头,金眸在帽檐下定定地看着他。


“柯拉先生,平常还在摄影吧?”


“嗯?啊啊。工作之后能买到更昂贵的镜头,可惜自由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那,我想像以前那样和柯拉先生出去拍照。”罗很轻但是很快地说,“今天下了这么大雪,公园的雪景应该会很好看。”


罗西南迪眨了眨眼睛。想到寒冬天空下直指天空的苍翠松柏,想到厚厚的积雪层上偶尔印下的猫或者鸟的爪印,一股热流自下至上从他的胸腔升起。他完全没有想到拍照这个选项,但真的是个超棒的主意。


“那么,还是去那个公园吧?”他兴致勃勃地说,“离我和罗的家都不太远,北边有大片荒芜的草地,不会被游人的脚印破坏。”


“是啊。”后辈微笑地看着他。


“对了,上次同事推荐过那附近一家高级餐厅,就在公园西门的大街上,”罗西南迪一拍脑门,从兜里摸出手机,不顾电量低的红色警告搜索起了网站,“等拍完照,我们晚上一起去吃吧?我看看……啊,太好了,明天还有空位可以预订。”


不等对方给出肯定的回答,他就三下五除二在网站上预订了餐厅,然后又急冲冲地打开罗的聊天框,把预订截图发给了他。等到罗西南迪抬起头来,对方还在浅笑地望着自己,他这才察觉自己的行为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不禁有点不好意思。


“一想到重温高中时代的乐趣,我好像有点太兴奋了。”他辩解般地说。


“那会,为了拍到稀罕的水鸟,早上四点爬起来,在芦苇里被不知名的虫子咬得满腿是包。”罗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现在起不了那么早了。”罗西南迪咧了咧嘴,打了个呵欠,“今天回去我要好好睡一觉,这就是年龄的代价。不过,高中时也没钱去吃好的餐厅,现在却可以随便请罗吃大餐了。”


“上一次我就在想,柯拉先生工作以后,是不是太执着于那些‘高级品’了?”罗打量着他,“那算什么啊?社会人的炫耀?”


“不是啦——虽然也有一点花钱的自豪在内——我是觉得,既然要选,就选最好的。抱歉,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还好。”罗轻轻扬起嘴角,“欠的人情我会慢慢都还清的。反正等我工作以后,一定比柯拉先生赚得多得多。”


“你这个可恶的小鬼~~~”


最后确认过明天的碰头时间和地点,罗西南迪挥着手,望着罗的背影走下车站。那之后,他又在电车里晃悠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成功赶在午夜前回到了家中。明明累了一整天,他的精神却相当不错,罗西南迪装好明天要用的器材,飞速洗过澡,在手机上设了三个闹钟。最后,他不忘和猫咪玩偶道过晚安,关上灯,钻进了被窝。


一晚香甜无梦。当他睁开眼睛,却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罗西南迪轻轻从罗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青年闭着眼睛侧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用胳膊碰了一下罗的脸,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罗西南迪笨拙地上下移动着手臂,摩擦着罗的脸颊。


“是想安慰我吗?谢谢你,猫先生。”


现在是上午十点,早就过了约定好的时间。罗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又给“柯拉先生”打了一次电话,结局依然无人接听。罗双手抱着膝盖,坐在被褥上皱眉沉思了一会,忽然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吓得罗西南迪一个没站稳,趴在了枕头上。


“不对,不对。昨天是在遇到那个女生之后柯拉先生邀请的我,所以他应该没有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而生气。”罗在床边一圈又一圈地踱步,“万一他是出事了?毕竟那个人那么冒失。我还是过去看一眼比较好。”


罗自言自语地一边说,一边开始脱下睡衣,罗西南迪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视野就被罗光裸的脊背占满。摄影社团不像日常挥洒汗水、对彼此身体坦诚相见的运动社,大家平时只是凑在部活室里交流经验或是阅览作品,所以罗西南迪虽然与罗相识很久,但还没有目睹过对方的裸体。从早上察觉到异状以来,罗西南迪就一直在苦思冥想怎样才能传达给对方自己的身份,而这短暂的一秒,当他看到后辈漂亮白皙的肩膀,却希望罗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寄居在这只猫咪玩偶身上。


罗自然不会知道他尴尬的心理波动,此时已经在脱睡裤,罗西南迪只好冲到了被子里,祈祷自己爬出来时罗已经换好了衣服,并且决定死缠烂打也要让罗在出门时把自己带上。他十分确定,自己掌握自身全部的灵魂和意识,如果能近距离接触到身体,一定会找到复原的机会。然而,外面的动静忽然停止了。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发现青年坐在床边,还是赤裸着上身,正把手机放到耳边。


还在试图给“柯拉先生”打电话吗?罗西南迪感到一阵难过,可是出乎他意料,手机另一边咔嚓一声接通了,传来了他也很熟悉的清亮嗓音。


“喂喂,是罗吗?好难得啊,怎么突然想起我来啦?”


“Baby5,帮我个忙。”罗开门见山地说,“我联系不上柯拉先生。”


“咦?是说打电话也没人接吗?”


“嗯,本来约好了见面的。我觉得不太正常,怕他出了什么事。”罗低沉而快速地说,“他就住在你隔壁吧?能不能帮忙去看一下他的情况,从窗外阳台应该能看到他的卧室。”


“我……我……我……被需要了!!”女孩在电话那边激动地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一会我给你回电话,等我哦。”


“如果有什么异常,联系我之前,先打救护车。”罗不放心地叮嘱道,但对方已经挂掉了电话。


那之后,罗仍然没有把衣服穿上,双膝张开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手里的手机。罗西南迪也和他一样,紧张地盯着手机。他不知道自己家里发生了什么,而Baby5又会看到怎样的景象,只能煎熬地等待电话再度响起。


没过不久,手机就震了起来。


“真是的,你干嘛那么夸张啊,吓得我也担心起来了。”Baby5一上来就抱怨道,“我去看了,柯拉先生什么事都没有,躺在床上睡大觉呢。”


“睡……觉……?”罗噎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呀,我踮着脚从窗帘缝隙里看了好久,他睡的可香了。”


“真的确定是在睡觉吗?”罗艰难地询问道,“也可能是昏迷状态——”


“没有,没有。就在我盯着看的那段时间,他坐起来了一次,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又躺下了,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大毛虫。”


“……怎么会……你真的没看错吗?”罗脸色一阵发青,又一阵发红,“也许,躺在那里的是多弗朗明哥……”


“千真万确,就是柯拉先生,头发都睡成鸟窝了,少主才不会那么没品。和你的约定,他只是忘记了吧?毕竟柯拉先生是个大冒失!”Baby5轻快地说,“我说啊,虽然很感谢你对我提出请求,但人家可是有老公的新婚少妇,跑到其他男人家的阳台上偷窥十几分钟,怎么想都太不像样了。要不是因为罗难得来求我一次,我才不会在那里待上那么久。”


罗的喉结滚动了几次。


“也是啊。这次麻烦你了,Baby5。”


“没关系!下次有其他需要的话,记得来找我!”


Baby5的电话挂断了。罗垂着头,像是气力全都用尽一般,一动也不动。尽管房间内被暖气烘得暖洋洋的,但罗西南迪还是怕他冻到,于是使劲把睡衣向罗的方向拖去,结果被自己的大衣绊了一跤,摔在了罗的大腿上。罗像是这才注意到他在自己身边,又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还真像柯拉先生。”


罗把睡衣重新套在自己身上以后,用双手撑住了头。


“Baby5说的言之有理。我,简直像个笨蛋一样……不过,柯拉先生没事就好。”罗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这么看来,不管是怎样的原因,他就是不想理我了吧。”


青年嘴角颤抖了几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现在再回想一下,以前我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柯拉先生一直对我那么好,主动约我出去,请我吃饭,送我礼物……所以,第一次被他这么冷淡地对待,我……”


罗向后仰躺在床上,长长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摸着左腕上的手表。罗西南迪慢慢爬到他的肩膀上,罗侧头看着他,金眸有一些涣散,仿佛正穿过他猫咪的外表,看向遥远的某个模糊的形象。


“呐,猫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吗?”


罗西南迪感到揪心般地一阵难过。他不知道那个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也控制不了那边的行为,但即使现在对于“这边的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他也是一片茫然。就算一辈子都无法恢复原状,但身为玩偶的罗西南迪仍然拥有很多可能性,他可以用一些间接的方式拼出文字,最终让罗知道自己就是“柯拉先生”。他相信以罗的理性和冷静,一定会接受他的说法。但另一方面,罗真的能够接受、愿意接受,罗西南迪以这种非正常的方式,撞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吗?


而对于罗西南迪来说,罗又是怎样的存在?


罗西南迪发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正式地思考这个问题。







罗没有在床上躺太久。他似乎决定要好好利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仔细戴上口罩,开始清扫公寓。为了避免罗西南迪的身体被尘埃弄脏,他把他放进衣柜的抽屉,让他和几条围巾躺在一起,留了一个通光的缝隙。罗西南迪在围巾上滚了一会,实在无聊,悄悄推开抽屉探出头来,看着罗正在动作利索地用拖把拖地,瘦削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寂寞。


完成打扫的任务以后,罗又煮了一杯新鲜咖啡,随后坐到了电脑桌前,打开自己的论文。罗西南迪沿着罗的膝盖爬到了桌子上,看到罗严谨地给论文按日期和修改版本设立文件名。他趴在显示屏前,模拟图和英文闪烁地映在他的眼里。罗在大学读的是数据科学专业,而罗西南迪的专业是计算机图形学,论文的内容对他来说并不太算陌生,只是大学期间他学到的知识在现在的市场研发工作中用不到百分之一,罗西南迪从记忆已经无法捞起那些理论和公式,因此罗的论文说是天书也不为过。


“你能看懂吗?”罗温柔地把他从显示器前挪开,“之前从来都不感兴趣啊。嗯……这里的数据恐怕要调整,还有导论的部分也想再精简一些,前几天看到一篇能用得上的文献。在导师驳回之前,也许我可以先改一版草稿。接下来的时间我没有办法陪你玩了,无聊的话就睡一会吧。”


一边说,罗一边取出一副眼镜,打开数据软件,然后一会设置参数,一会敲几下键盘。不想打扰到他,罗西南迪走到鼠标垫旁边,靠着水杯坐着,马克杯上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白熊。说实在话,键盘对他的诱惑极大,他想象着自己按住罗的手,爬到键盘上敲出自白的字句,但最终还是没有把幻想付诸行动。罗西南迪仰头看着罗,罗不再和他对话,而是微微皱着眉,专心地修改论文。罗西南迪知道罗有轻度的近视,但从前他与罗相处的场景每每与学习无关,因此只在高中时偶尔看到过几次罗戴眼镜的样子。眼镜背后的罗像个懂事的好学生,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恐怕会以为摄影社那个不是冷着脸就是一副坏笑的小鬼是特拉法尔加·罗的双胞胎。


但是,坐在电脑前的罗和罗西南迪的记忆中又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今天罗戴了一副金边的眼镜,看起来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早上起来就没有打理过的黑发显出几分优雅的凌乱,长长的手指如同在琴键上一般灵巧地敲下一句句英文,几乎没有卡壳的时候。罗西南迪安静地望着他。如果说曾经罗戴眼镜给他留下的印象是“乖巧”,那么现在,大约就是“充满魅力”了。


他以为自己就算不是最了解的罗的人,也是他周围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但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于罗,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有太多尚未触及到的领域。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用力伸了个懒腰。罗西南迪转头看向显示屏,论文内容比起此前丰富了许多,距离最终完成已经不远了。罗的导师有这样的学生,一定很省心。


谨慎地做好保存以后,罗关掉了文档。罗控制着鼠标在桌面上移动,罗西南迪本以为他要放松地玩些游戏,但罗只是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弹出的窗口里面,并排列着大量的文件夹,仍然按照日期和严谨地命名排序。不知为何,那些日期似乎与罗西南迪的记忆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共振。就在他搜肠刮肚地思索时,罗的鼠标停留在唯一一个简单地命名为“C”的文件夹,然后双击。


下一秒,罗西南迪看到了无数的自己。


确切地说,是无数正在拍照的自己的照片。或是一身夏日打扮,或是肩膀上披着校服,或是裹着冬天的厚外套,金发的有点傻气的高中生出没在一幅幅熟悉的风景中。森林树下,池塘边缘,公园的长椅背后,举着相机的他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半屈着腿,有的弯腰驼背,还有的几乎趴在了地上,但是无一例外都满脸热忱地望着手中相机小小的窗口,仿佛那里面有一座莫大的宝藏在闪闪发光。


高中的周末,和罗一起出来拍照的那些日子,罗也总是带着相机,和他并肩拍摄风景,两个人还时常比拼在同一地点谁的构图和光影更完美。但是罗西南迪从来不知道,对方的镜头,在记录了那么多优美的画面之外,偶尔还会悄悄对准自己。也是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他和罗各自上了大学以后,两个人不再能对上周末的闲暇去公园消磨光阴,罗就淡掉了摄影的兴趣,而每次自己问起他还有没有在拍照,想看看罗最新的作品,对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学习太忙,没有闲心。而圣诞之夜,罗在下车之前,说到想和他一起去公园拍雪景时露出的浅浅笑容,似乎也多了些更加深奥的,激烈的,令罗西南迪的头变得晕眩的含义。


又是一股复杂的感情涌进罗西南迪的心中,让他难受得棉花的胸腔几乎要撕裂开来。罗没有向他提起过一个字。如果他不是因为这场上帝的恶作剧,通过玩偶的眼睛看到了那些照片,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曾经这样地珍惜自己?


“猫先生,你还记得这个人吗?这就是柯拉先生,把你买下来的也是他。”罗柔声说,“是个像你一样天生冒失,让人放不下心的笨蛋。你看这一张,他裤子后面都是泥,因为那一天下着小雨,地上湿滑得厉害,每次他动作夸张地摔倒,我都担心他的脚踝会不会骨折。还有这张,拍完之后没过多久,他就跌进了池塘,相机差点报销,回去的路上披了我的外套,可还是一直在打喷嚏。”


随着罗的话语,过去的一幕幕回忆在罗西南迪闪现。


“本来以为这个文件夹不会再更新了,所以昨天和他约好见面时,我真的很期待,甚至还想过要不要这次在公园里,找个机会告诉他……果然,事情不会像想象中那样顺利。”


罗停下了对照片的阅览,揉了揉眉心。


“……说了几次想要放弃,回过神来,又在反复看这些……”


罗退到上一层级的界面,选中了“C”的文件夹,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阵,罗西南迪知道他想要敲下永久删除的快捷键。罗西南迪没有动。毕竟,全都是因为他太迟钝了。如果罗今天决定把这些照片彻底清除出自己的生活,那也是罗的选择。


几十秒以后,罗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我在做什么啊。回忆是无辜的。”鼠标的光标快速地移到右上角,罗关掉了文件夹,然后合上电脑。


我在做什么啊——罗西南迪也想这样对自己说。固然,罗珍藏的秘密文件夹让他心脏跳动不已,但即使罗的镜头不曾对准过他,事情的本质也不会有太大改变。他想起高中的时光,每次周末出门之前自己都是怎样满心期待,而每当他在车站的人群中寻觅到那个从来都早到的身影时,又是怎样的雀跃不已。罗西南迪当然期望能够拍到好看的照片,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和那个牙尖嘴利但直率又温柔的黑头发的后辈共览眼前的风景,想要在每一次满意地按下快门时第一时间和对方分享这种喜悦。


读大学以后,罗西南迪仍然定期出外拍照,大部分时间收获不佳,寡兴而归。他以为是自己少年时的热情打了折扣,却未曾想过,他的热情从来就不仅仅围绕着摄影这个爱好,而是取决于谁在自己身边。


现在,他总算意识到了一点,却晚了六年。


在他发呆的时候,罗走去清洗咖啡杯。回来时,青年把罗西南迪拿起,带着他走到窗边。经过一整晚的大雪覆盖,窗外已是银装素裹。街边的松树悬挂着圣诞的节庆装饰,街边每隔几步路就会出现一只孩子堆砌的雪人。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之后,通情达理地控制着热量,每个雪人都精神充沛地站着,笑着,充当手臂的树枝在风中微微摇晃,问候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和车辆。


“雪景,很好看吧?我讨厌冷天,所以自己一个人的话,就会不想出去。”


罗支着脸颊,趴在窗口无言地看了一会,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已经快五点了。说起来,昨天柯拉先生做的预约,还是取消掉吧,免得给餐厅方面带来麻烦。”


罗喃喃地说着,从手机里找到罗西南迪给他发的截图,然后拨通了餐厅的电话。听着他有礼貌地报上预约号码,和前台按步骤确认取消,罗西南迪忽然想到,罗从今天早上之后就粒米未沾。变成玩偶以后,他自身似乎失去了饥饿的知觉,竟然也忘记了罗的状况。等到罗打完电话,罗西南迪立刻跳到地板上,去拽罗的裤脚。青年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到厨房,看到他跳到简便的餐台上,双手用力拍着桌面。


“猫先生,你……饿了?”罗犹豫着说,“可是,你能吃下食物吗?”


罗西南迪拼命摇头,又举起一副筷子,先是轻轻戳了戳罗的手腕,然后把筷子放进他的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上。


“是想让我吃东西?”罗终于理解了他的意图,罗西南迪高兴地点头。


“抱歉,今天一直都没有什么食欲。是啊,等晚上去便利店随便买些快餐吧。”


就在这时,卧室的手机忽然响了。罗怔了一下,飞快地跑了回去,罗西南迪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看到屏幕上的来电名称,罗的脸上显露出失望的神色,又打起了精神,接通了电话。


“圣诞快乐,哥哥!”女孩活泼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啊,圣诞快乐,拉米。”


“什么啊,听到我的声音,好像不怎么高兴啊,我打扰到你了吗?”女孩咯咯地笑着,“昨天晚上有没有和女朋友度过甜蜜一夜?”


“胡说什么呢。”罗弯腰坐在了椅子上。


“遗憾~~”拉米拖长了声音说,“昨天,妈妈一直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难过寂寞,为了让她安心,我就撒谎说你最近交了女朋友,还期待着谎话成真。下次回家,要是爸妈找你要女朋友的照片,可别拆穿我啊。”


“真拿你没办法。”罗叹了口气,“别随便拿别人的私事扯谎啊。”


“我是关心你啦。那今天有没有做什么有趣的事?”


“写论文。”罗简短地说。


“不是吧,哥,你的生活也太枯燥了!”拉米哀叹道,“那个高中时期沉迷社团活动,周末一整天跑到外面乱逛的特拉法尔加·罗到哪里去了?”


罗顿了一下,才勉强反驳道。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倒是你,期末考试复习的怎么样了?”


“呜呃!今天是圣诞节,稍微放松一下也不是罪过吧。”罗西南迪能够想象出拉米在电话那边吐舌头的样子,“晚上我和舍友约好了去看电影呢,一会吃过饭就要出门啦。”


“是吗?那么,路上小心,别在外面逗留太晚。”


“我明白的,哥哥也不要总是在家窝着,”拉米教训一般地说,“恋爱啦,娱乐活动啦,多去享受一下美好的生活。”


“我一直都在享受生活。”


“明明是个苦行僧。我最近听考去你们大学的高中同学说,四年时间,被你拒绝的女生可以绕教学楼排一圈。”


“你会随便接受不喜欢的人的告白吗?”


“但是,哥哥,你有喜欢过谁吗?我经常在想,你是不是感情太干涸了?”


“是你的感情太过剩了。”


通话在兄妹的相互揶揄中结束了。挂掉电话以后,罗微笑着独自坐了一会。拉米明朗的声音似乎驱散了一些房间内压抑的气氛,罗西南迪也为此感到欣慰。


“说到电影……”


罗站起身,在书柜里翻找起来,最终取出了一张碟片。罗西南迪十分熟悉碟片暗色的封面,那是不久之前他推荐给罗的经过一定艺术加工的战争纪录片,长达四个小时。除了真实描绘的剧情以外,罗西南迪尤其钟情于电影中几段长镜头的运用,以及几场远景战斗的剪辑方式。没有夸张的表演,也没有充满情绪的台词,导演只是用沉重的手法,表现出了在无人能够阻止的庞大战争机器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这个,上次在店里看到就租下了,但是太长了,一直没有时间看。”罗一边说,一边披上一件外套。他抱着罗西南迪走到客厅,把光碟推进机器,然后又关上了灯。


随着蜂鸣般的低沉的弦乐响起,一艘舰队缓缓滑进昏暗的画面。客厅没有电暖气,比卧室寒冷许多,罗缩在沙发上,罗西南迪靠在他的身边。他看过这部片很多次,对于里面的内容和细节已经是了如指掌。此刻,他真希望自己能够以人类的身份坐在这里,和罗一起观赏这部他喜欢的影片。


电影一旦超过两个小时,人的注意力就很容易分散,剧情更不似商业片那样充满爆点,但罗从始至终看得很认真。罗西南迪偶尔仰起头来,能看到后辈的金眸中映出屏幕的微光。他摸了摸罗的手,感到有些冰,就抱在怀中,希望自己棉花的身体能够起到一些保暖作用。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揉搓着他兜帽上的红心。


影片放完了。罗没有开灯,而是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呆。


“真是一部好电影。”


过了一会,他说,一面拿起了手机。罗西南迪看到他打开了与自己的聊天框,似乎想要敲下什么文字,但上面几条依旧未读的消息映入他们的眼帘。罗的手指就那样停在最后发的一句“柯拉先生,看到之后拜托给我回信”之上,不动了。


“我……该把这些感想发给谁?”


啪嗒,一滴泪水打在了罗西南迪的脸上。罗西南迪还是第一次看到罗哭,他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罗裹着外套侧躺在了沙发上,似乎终于忍耐不下去了,肩膀也微微抖动了起来。罗西南迪爬过沙发上柔软的垫子,走到罗面前,试图用手臂去擦他的脸。


“你真温柔啊。”罗沙哑着嗓子说,“就像柯拉先生一样。”


金眸缓缓闭了起来。


“但是柯拉先生,再也不会对我温柔了吧?”


罗西南迪凑得离罗更近了一些,把脸贴在对方湿润的脸上。当感受更多冰凉的液体自罗的眼角滑落,一滴真正的、苦涩的眼泪,也从他玩偶刺绣做的眼睛里坠落了下来。







罗西南迪猛然坐起身。他大口喘息着,全身血液像是要冲破皮肤一样在躯干内四处奔流。房间暗得像午夜,即使前一秒还身处昏暗的客厅,他仍然无法清晰地捕捉到视线中的事物。但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被褥,让罗西南迪立刻明白,他顺利地回到了他的公寓。


罗西南迪掀开被子,跳下了床,把准备好的,本来是今天早上出门时要穿的衣物往身上套。手机忽然发出一阵哀伤的音乐,昨晚罗西南迪还是犯下了一件冒失——他忘记了充电。手机苦苦坚持了一天,这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关机了。但是,已经来不及充电了。罗西南迪抓起交通卡和钥匙,飞奔到玄关,把脚踹进靴子里。在冲出门之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飞也似地跑回了卧室。


棕色的猫咪玩偶不知为何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在书架上,而是仰面朝天,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旁边。


“你也会动吗?”罗西南迪压住气息,尽量轻柔地问道。


在漆黑一片的卧室,他弯着腰向一只横躺的玩偶提问,场面一定十分古怪。但他的话音刚落,那双本没有焦点的金眸就确凿无疑地转向了他。然后棕色小猫缓缓坐了起来,很慢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罗西南迪希望自己的声音并不像在诘问。小猫别过头去,盯着床上的闹钟看。


“你还真是像罗。”


罗西南迪叹口气,蹲在了床边。


“你想见到它吗?”他又问道。


这一次,棕色小猫飞快地点了点头,眼中立刻流露出不安和期待。罗西南迪抱起它,像买下玩偶的第一天那样谨慎地揣进了大衣兜里。这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罗西南迪”会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为什么Baby看到“柯拉先生”坐起来又钻回了被子。恐怕,自己的身体——那只金黄色的,罗称之为猫先生的猫咪玩偶——一整天都和自己的搭档贴得紧紧地睡在一起,以此来弥补几个月来失去的时光。


要怪,就只能怪当初一无所知把它们分开的自己。


罗西南迪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车站,成功赶上了飞驶进站的电车。躺了将近24个小时,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让他喘得像一个哮喘病人,撑着扶手很久才缓过来。他在脑子里重温了一遍罗公寓的地址,手机没有电,无法查阅地图,但到时候询问行人说不定更快。电车慢得像在乌龟爬,罗西南迪焦躁地抖起了腿,手指反复地捏着短款大衣衣摆上的绒边。车门开启又关闭,上来一群矮个子的初中女生,看到他,女孩们不约而同露出了惊异的表情,然后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溜去了隔壁车厢。罗西南迪知道自己没有洗漱,也没有打理过外表,现在一定看起来蓬头垢面,甚至外套里的毛衣都穿反了,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经过两次换乘,罗西南迪终于抵达了罗家附近的车站。当他从站台走出来时,圣诞之际的次夜雪又开始自空中悠然飘落。他四处张望着寻找路牌,想要首先确定大致方向,这时,不远处的便利店自动门随着音乐向两边滑动,随后,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穿着黑色风衣的瘦削身影提着袋子走了出来,背对着他向街道另一边走去。


“罗!!”罗西南迪冲口而出。对方的身影顿了一下,很慢很慢地越过肩膀回头看,而罗西南迪已经冲了上去,几秒钟内拉近与对方距离,像是好不容易才遇到自己一直追寻的宝物一般,从后猛地抱紧了青年。


“柯拉先生?为什么……?”罗的嘴唇颤抖着,似乎完全反应不过来。


“罗,对不起,今天的事之后我会解释。”罗西南迪把头埋在罗的肩膀上,用手臂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现在我想说的是别的事,我喜欢你,罗,我喜欢你。”


怀中的身体重重一震。


“如果你问我什么喜欢上的,我也说不清,因为我是个笨蛋啊,也许从几年前,也许就在前一秒——已经怎样都好了。”他一口气不停地说下去,他的心脏——鲜活的、流动着血液的人类的心脏——疯了一般跳个不停,“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终于弄清楚了我喜欢罗的这件事实,比任何人都喜欢。罗,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罗西南迪暂时停顿了一会,他一边喘息着补充氧气,一边稍微放松了对罗的禁锢。罗在他怀中转过身,金眸呆呆地看着他,罗西南迪没有躲闪,坚定地回看着对方。过了几秒,罗的眼圈忽然红了。他扑到罗西南迪胸前,紧紧抱着他的腰,黑发埋进了罗西南迪外套帽子的绒边里。


“我……也喜欢柯拉先生。”罗的声音抖得很厉害,“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一直在用那种眼光看待你。对不起,柯拉先生。”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罗西南迪回抱着对方,温柔地抚摸着他后脑的头发,“你能喜欢我,我非常高兴。我也想更早地了解到罗的心意。”


“我一直,想把真话告诉柯拉先生……但是,又怕破坏和柯拉先生之间的关系。我承担不了决裂的后果,我怕柯拉先生会讨厌我,会再也不和我说话,所以就那样一直隐瞒了下去,一直自私地享受着作为柯拉先生身边最亲近的人的‘特殊待遇’。”


“罗……”


“……知道柯拉先生有过女朋友时,我真的很慌张。”罗终于控制不住泣音,哽咽了起来,“过去的事情已经没办法了,但是我还要在学校里待上很久,而每一年,不,每一天,柯拉先生都会在工作中认识更多的,比我要成熟太多的人。在我自己赚到钱、能够对等地和柯拉先生相处之前,也许柯拉先生就会先遇到心仪的,合适的,也是社会意义上正确的对象。虽然昨天说了那种话,虽然我也希望柯拉先生能拥有自己的幸福,但是,让我去参加柯拉先生的婚礼,我还是做不到……”


罗西南迪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雪花飘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笨蛋,你想的也太远了吧?”他叹着气说,“不管怎样,你担心的那种事已经不会发生了。罗总是想太多,现在,你的脑袋里肯定在想,我说的‘喜欢’会不会是朋友意义的那种喜欢吧?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举办婚礼,你只会以我的伴侣身份出现在我身边——我就是以这样认真的感情说出‘喜欢’的。”


罗没有回话,但罗西南迪看到黑发下的耳尖已是一片通红。他伸手揉了揉它,感到凉得厉害,于是用手背挡住雪片,用手心把罗的耳朵捂热。


“罗,你还没有回答我。”他低声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罗缓缓松开了手臂,仰头看向他,眼圈还是通红着,金眸水汪汪的像两颗软糖。


“柯拉先生……”


罗的声音突然被一阵震天响的雷声盖过。过了几秒钟,罗西南迪才意识到那煞风景的声音来源于自己的胃部。两个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随后视线一起集中到罗西南迪的肚子上,他尴尬地张开抱着罗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呃,今天昏睡了一天,我好像还没有吃过东西。”


说完之后,罗西南迪才想到他的“昏睡”正是让罗伤透了心的根源。无论他有怎样合情合理的原因,从罗的视角来看,他先是出尔反尔地爽约、断联,之后又自顾自地在深夜跑到别人楼下告白,可谓任性之极。然而罗似乎一点都没有生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想到隐藏在罗电脑中的那个文件夹,罗西南迪突然感到一阵迟来的害羞。


“那个,我想说的话已经说了。罗也不着急给我回应。明天还要上班,我……我先回去了。”


罗西南迪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衣兜里忽然动了一下,棕色小猫正在对他的不守诺言表达不满。对面的青年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手表。


“终班电车已经没有了。”


“真的假的……”


“柯拉先生带钱了吗?”


“没、没有……”罗西南迪额头上冒出冷汗。


罗垂下头,思索了一会,小声说。


“今天,要不要来我家?”青年抬起眼睛,脸颊微微发红,“……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借住。”


看到罗西南迪张大了嘴巴,对方又补充道。


“这边,离柯拉先生的公司更近一些吧?还有,因为猫——因为某些缘故,我不小心多买了很多吃的,自己一个人也吃不了。”


罗举起手中便利店的袋子,罗西南迪看到里面有一盒炒面,一盒便当,一盒鳗鱼饭。他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


和罗并肩向公寓行进的路上,罗西南迪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罗不要觉得我精神不正常。罗生日那天,我们买了两只猫咪玩偶,对吧?罗家里那只,平时会动吗?”


罗吃惊地睁大眼睛。


“一到家它就开始四处走动了。我怕柯拉先生感觉不适,所以一直没有说。难道,柯拉先生的那只,也会动?”


“最近才发现的,我的这只小猫好像很害羞。”罗西南迪轻松地说,“竟然会有这样魔法一样的事,果然,那一天在商场遇到它们是缘分啊。我今天把我的小猫也带过来了。以后,就让它也住到罗家里,让它们也每天待在一起吧?”


罗像猫一样歪着头看他,罗西南迪给了他一个微笑。


“人类总要上班上学。下一次,因为工作暂时没办法和罗见面的时候,想到这两只猫咪玩偶至少陪在彼此身边,我会得到一些安慰。”


青年侧过脸,也淡淡地笑了。


“有时候,玩偶比人类还要自由啊。”







第一次正式踏进罗的公寓,罗西南迪仍然感到了紧张和兴奋感。现在的他是身高近两米的高大人类,视角和玩偶时期大相径庭,客厅,厨房,看起来似乎都不一样了。他把外套上的雪抖在门外,换好鞋以后,罗首先带他进到了卧室,金黄色的猫咪玩偶已经被重新摆在了床头柜上。罗西南迪把自己的棕色猫玩偶放在它的身边,两只猫咪立刻依偎在了一起。罗西南迪微笑地望了它们一会,在这个功夫,罗已经热好了便当,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迅速解决了这顿过晚的晚餐。


罗西南迪还没有在罗的公寓洗澡的气魄,最主要的是,他担心弄坏罗家的浴缸。因此,简单地洗漱过后,他就换上罗给他准备的睡衣,和对方一起钻进了被子。此刻,两个人面对面躺在被窝里,手脚偶尔会碰在一起。罗西南迪有些怀念作为玩偶时被罗抱在怀中的感觉,但看着罗红晕一直不消的脸颊,他决定把这个有一天注定要坦白的秘密再放在胸口珍藏一段时间。


“想来也很奇妙。”罗西南迪压低了嗓音,像说悄悄话一样,让声音柔和地渗进黑夜,“和罗认识这么久还没有一起住过。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吧?”


“是啊,摄影社也没有什么合宿的机会。”罗垂着睫毛,“不过,柯拉先生入职现在的公司以后,我幻想过很多次柯拉先生因为加班太晚,到我家借住的场景。……当然了,还是不加班更好。”


罗西南迪觉得自己的脸也红了。


“柯拉先生。”罗忽然说,“和那一位……上一个女朋友,做到了哪一步,可以说吗?”


罗西南迪思考了一会。虽然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但他不希望让罗感到难过。


“罗会在意这些事吗?”他慎重地问。


罗不确定地偏过脑袋。


“还好。毕竟是因为我迟迟不告白的错,才把柯拉先生拱手让给了别人。只是单纯想知道而已。”


“没有什么值得讲的。”罗西南迪低声说,“牵手,拥抱,很浅的kiss——就到这里,没有更多了。真的。”


罗安静了一会,脸上表情很是平淡。罗西南迪的心紧张地跳了起来。


“……果然,还是会不开心吧?”他十分忐忑,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他的恋爱经验,在罗之前也就只有一次而已。


罗却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至少,要和柯拉先生做到亲吻之后的一步。”青年的睫毛闪烁了两下,又很快地加了一句,“不是今天。”


罗西南迪胸口泛起一阵几乎压迫住肺部的酸甜,过了一会,他才明白那是对眼前这个人的爱意。他悄悄在被子底下移动手臂,直到找到了罗的手,这一次,他有着宽大的手掌和灵活的五指,能够慢慢地将对方的手指握住。对方没有闪躲,但他看到罗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送给罗的那只手表,现在正压在他的虎口下面,咔哒咔哒地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颗有规律地敲击着时间的微凉心脏。


“……哈啊,太紧张了。我今晚恐怕要失眠。”罗忽然喘了口气,闷着声音说,“但是,这样也好。”


这家伙,到底有多喜欢自己啊。罗西南迪一边想,一边又回应般地握了握对方的手指。


“呐,罗。”他说,“你说,你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了。那是说,高中的时候吗?”


“嗯。”


“要我来说,高中那会,我真的傻得要命——现在倒也没有成长太多——总之,罗到底是看上我哪一点了?”


青年轻轻地笑了。


“我喜欢的,恰恰就是那些一直都没有什么成长,也没有什么变化的柯拉先生的‘本质’,要我一一列举出来,也很困难啊。不过说契机的话,也有那么几次。”


罗沉浸般地闭上眼睛,像在翻阅记忆中的相片。


“参加社团之后,第一次提交主题作品时,大家因为我之前的糟糕态度,对我拍的照片看都不看一眼。只有柯拉先生明明不喜欢我,还认真地看了我所有作品,用手机转拍下了自己最认可的几张,还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说,‘臭小鬼,虽然不甘心,但你真的是有天赋的,别浪费了’。大概从那时起,我心里就再也没有放下过柯拉先生。”


在受宠若惊的兴奋和喜悦中,罗西南迪的喉咙像变成了一根塑胶做的细管,他挣扎着从中挤出了几个字。


“怎么说,对待作品,还是要公平看待。况且,我是社团的前辈——”


“每次活动结束,柯拉先生都会悄悄收拾别人留下的垃圾,从来不推给后辈。”


“那个是,前任洁癖社长的影响——”


“柯拉先生很懂器材,对于新加进来的成员,总会根据对方的负担能力推荐适当的入门套装,还会帮社团的所有人修理坏掉的相机。”


“小时候,对闹钟啊、玩具枪啊的内部结构很兴趣,修东西大概都来自于被我拆坏的玩具的经验,哈哈……”


“还有那一次,柯拉先生因为冒失不慎丢掉了珍贵的胶片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校舍后面偷偷地哭。我无意中捡到了胶片,交给你时,被抱了好久,还被亲在了额头上。”


“……求你了,不要再说了……”


罗终于停住了。罗西南迪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心脏和气息乱成一团,这种感觉在此前的恋爱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等到他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他偷偷睁开眼睛,看到罗已经睁开了眼睛,脸上又挂上了好看的浅笑,嘴唇散发出润泽的光彩,在黑夜中仍然能够辨认出珊瑚一般的红色。


“太不公平了。”罗西南迪喃喃自语,“怎么我今天一直像在受到拷打一样。对了,罗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注意到你的么?”


罗微微睁大了眼睛。


“柯拉先生说过,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吧?”


“嗯,不过从最初的看不惯到变成密友,也有一个转变的时间点吧?”罗西南迪思索着说,“应该就是那一次在公园里的偶遇。我举着相机,正在四处寻找值得拍下来的景象,就那么突然地,从相机里看到了正坐在长椅上看书的罗。那天阳光特别好,红叶堆在你的脚下,我很少拍人物,但那一瞬间,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了好几次快门。当时没有意识到,现在想来,能在那里遇见罗,确实有一种缘分的感觉。”


他感慨地评论道,罗却只是默然地盯着他看。过了半晌,才幽幽地说。


“柯拉先生真的以为是‘偶然’?”


“诶?”罗西南迪呆住了。


“最初,确实是偶然——在社团里,我偶然听到柯拉先生和三年级的前辈说,入秋了,车站附近公园的红叶很漂亮——所以那天过去碰碰运气。”罗垂着眼睛说,脸颊更红了,“‘偶遇’了几次以后,柯拉先生就开始主动联系我一起去摄影了。当然,在那以前,也有好几次在公园坐了一整天,却无功而返的时候。”


罗慢慢抬起了头。


“惊讶吗?我其实比你想得更笨,也更胆小,总把希望寄托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和柯拉先生这样近距离地说枕边话,我也是个很幸运的人。”


罗望着罗西南迪的眼睛,罗西南迪则用力回握住对方的手。两个人静静对视了一会,黑发的青年突然笑了。


“柯拉先生的私房秘诀,好像确实有些用。虽然迟了一天,但我的愿望看来还是会成真的。”


“嗯?在说什么话题?”


“圣诞夜那一天,柯拉先生让我在圣诞树下许愿吧。你知道,当时我许了什么愿吗?”


没等罗西南迪回答,罗就微笑着说。


“我在心中说,‘希望明天早上醒来,能看到柯拉先生的脸’。是一个难度很高,又并非那么不可思议的愿望,对吗?”


罗的手指抚摸着罗西南迪的手背。


“许愿时的我怎么可能会想到,等到明天,圣诞过后的早晨,当我叫柯拉先生起床时,这个愿望就会千真万确地实现。”


然而罗西南迪并没有去思考明天的事情。他一时停顿的大脑疯狂地旋转了起来,而他身上的时间仿佛正在迅猛地倒流。他想起了今晨是怎样莫名其妙地进入罗的房间,看到罗的睡颜,然后在发现自己变成玩偶时一头栽到罗的脸前,又被梦中初醒的金眸捕获。罗西南迪揉着额头,忍不住放声大笑,然后一把将面前的青年搂进了怀里。


“怎么——?!”


罗的脑袋在他胸口处不安地左右动着,他低头吻了一下罗头顶的发旋。


“这样说来,我的愿望也实现了。”


“柯拉先生许了什么愿?”罗停下了挣扎。


“我对着圣诞树,在心里默默地说,‘希望罗的愿望成真’。”


“真的吗?”


“真的。那一晚,能见到罗我就高兴得不得了,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更好的愿望,看到罗对着圣诞树认真许愿的样子那么可爱,就许了一个粗糙但是真心实意的愿望。”罗西南迪仍然咧嘴笑着,仍然把头埋在罗的黑发里,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哈啊……罗,你这家伙真的是,太可爱了。”


“唔……”罗的耳朵又红了,难为情地嗫嚅道,“柯拉先生,你今天晚上还想让我睡觉吗?”


罗西南迪最后揉了揉罗的黑发,把手放松了一些,绕上对方的脖子,把被子提高了一些,盖好两个人的肩膀。


“好,那么闲聊就到这里。有其他的话以后再慢慢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罗西南迪伸出手,把罗的金眸盖上,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罗也要努力睡着。要是一晚都失眠的话,明天早上就算第一时间看到我的脸,也不能算愿望成真,不是吗?”


“哈哈……好像是啊。”


以罗这句回答为终场的哨音,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寒风裹着大雪扑打着窗棂,温暖的室内,两只阔别多日的猫咪玩偶幸福地靠在一起,两个肩并肩走了六年平行线的人在厚重的被子底下紧紧拥抱,分享着彼此的体温,聆听着双方的心跳。气息声彼此交错,又渐渐平缓下去,在安静的被睡魔逐渐掌控的卧室之内,在半梦半醒之间,罗西南迪像呼吸一般自然地,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罗。能喜欢上你,能被你喜欢,真是太好了。”


他以为罗已经睡着了。然而过了一会,一个清澈的声线悄然回答道。


“我才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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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 me to the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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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和烟与心与香根草没有任何关联的现代paro,希望大家能被这篇稍微治愈到。大约是aohr的世界线,24X22的感觉。


补注:罗管猫咪玩偶叫ねこさん(猫先生),罗西南迪管猫咪玩偶叫ねこちゃん(小猫)。

なァ、ねこさん。おれはやっぱり、この気持ちをコラさんに伝えた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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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4